谈丛:岭南荔枝——坪石先师文丛(58)
2022-07-11 下午 03:31   作者:高鲁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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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岭南学堂之生徒与其朋侪,皆岭南人也。岭南人而擅有此珍奇之岭南荔枝,则当以此自豪矣。余非仅指校内基围之荔枝而言。因吾辈仍俟有机会,择各种荔枝植之。余今所论之荔枝,当与吴应逵《岭南荔枝谱》(于一千八百二十六年印行)内所纪者,同其珍异。吴君以文字鼓吹,极力称扬荔枝,用意甚善。但今日尤要者,宜使诸生坚毅实行,以成立广东种荔枝事业。俾农家知所改良,较之著书赞美者,为尤急也。此项广东种荔枝巨业,尤宜组织而扩张之。助彼村农咸沾大利,不诚为当务之急乎?窃谓现值二十世纪,种果学识当胜于前,吾人宜及时为之矣。学堂之重要功课甚繁,种荔枝一事亦为各课之一,未审此议合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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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吴应逵《岭南荔枝谱》

  西人侨居中国南方,于夏令游历时常不忘情于荔枝。因荔枝乃此地之持产,为中国最古最贵。唯一无二之佳果,故只此一种。中国已足夸耀其物产矣。中国果品极繁,寻常如橙与焦等类。世界各国市上多有之,故不能惹人注意如荔枝者。荔枝之所以独为稀罕,诚以一尝此果,则永久不忘。食后犹时恋忆岭南之美味不置,因业荔枝者,世界上只有南中国,此外尚有印度而已。荔枝殆将成为一种贸易最重之果乎。

  余领略荔枝风味,自初尝荔枝时起,此后遂蓍其味不置。自去年之经练,研究之功,益大发展。去岁余旋美时,美国农学部见余之报告中国南方异果,觉极有趣味。因中西文籍中有论及荔枝龙眼各事者,多经余调查得。美京智识萃集,学习适宜。调查龙眼二果,已于国会书楼查出,又在各部书楼中,得阅欧美远东各书,皆足以辅助余之调查。余校阅欧美文籍之论及荔枝龙眼各篇后,摄影各片,业已制就。存植物生理研究所,此等摄影之图,一并装成三帙,其一已携来华,置学堂内。余常喜以此示爱阅所作报告别国论荔枝者,余在美京国会书楼,得阅精萃华书五万卷,中有可为余调查之一大助者。士永高卢博士,美国农学部大书楼中管理远东书籍者,微波父子之助。余固难成此完善之荔枝调查。又余前在美时,曾访华友多人,皆通书史。笃信中国之前程,并切欲知华人之生计,又望岭南学堂,将来能扶助中国,及保存全世界之国粹。若荔枝龙眼,岂独岭南之国粹已哉。此作乃简短大略。余等现今学识,关涉荔枝者,其最要之状况惟两事。荔枝之生理学,与蕃殖法而已。此两项科学,实为至要,彼此相互关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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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年轻时的高鲁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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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高鲁甫书籍影印本

  荔枝生理学

  荔枝龙眼,皆属无患树科,皆有四学者。一曰秘兰,一曰旦,一曰密X,一曰曲句。此四君者,皆熟谙植物生理学。秘兰著有《植物天然历史》一书。内云无患树科,甚少根茎类。有时X藤横根,缠实树枝。此等无患科植物,产于热地。此科之果,共有四矣,皆为众人同爱之果。西人俗名谓之Lichee,Lungan,Rambutan and Pulassan,昔之生理学家将此四类聚为一类,定此四类之总名曰Nephelium,分而称之曰N.Lichee,N.Lungan,N.Lappaceum,and N.Mutabile.各有其名。近今生理学家,知昔日之分类,乃是错误。故不照从前之分。伊知荔枝龙眼二果,性质确有不同,遂不将此二类统于Nephelium类。而另分为二类,定为Litchi,and Euphoria(龙眼属此类),泰西地方人知种此荔枝龙眼者极少,只有些少无患树科之别类果而已。此Nephelium,Litchi or Euphoria三类,则泰西一类俱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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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荔枝,下图为龙眼

  秘兰之书,印行于一千八百七十八年,其言无患树科,分三大部分,分为七十四类。其第三部分,有四十类。四十类之中,有此Nephelium,Litchi and Euphoria三类。但君之书,著于一八三一年至一八三八年。密君之书,著于一八五五年,至一八五九年。曲君之书著于一八七五年,居君之书著于一八七八年。以上诸君之书,皆撮举Nephelium类之精要。而附录荔枝于此类者。

  德人植物专家卢博士,Dr.L.Radlkofer终身研究植物学(即无患科之荔枝龙眼等果),为熟悉荔枝种类之高明人。卢博士于无患科一门,费如许心力。搜集记述甚多,皆为有价值之作。且其砧木试验法,及蕃殖法,交杂花粉法等试验,皆为世界不可少。卢君细心研究良法,留贻吾人,尤当感谢也。至属于荔枝一族之别类果,人皆知或有一种上品者,譬如吾人查出极多种类,与荔枝所差无几,即有极大希望。盖可用为Stock砧木,如小吕宋之野生荔枝,名为荔枝,类之小吕宋荔枝。Litchi Philippinensis乃一大树,高百尺至一百十五尺。生于小吕宋山上,山之高度亦数百尺。又Pseudonephelium Fumatum(B)(Rad)大概亦属于荔枝一族,可使之成一有用砧木。卢君所言两种荔枝,一甜荔枝,华产,一野生酸荔枝,吕宋产。或中国山枝,亦与小吕宋产同。其味皆酸,亦未可定,须试验始知。酸荔枝生于小吕宋山上,树有百尺,至一百十五尺之高。但味甚酸,若以此酸荔枝作砧木,挨以中国之甜荔枝,或可生于大山也。中国龙眼,一名夭科里阿,Euphoria Longana,另小吕宋亦有夭科里阿,Euphoria cinerea将此两种挨枝,交杂花粉,则生果必佳。

  荔枝龙眼繁殖法

  岭南地方用核种荔枝龙眼者甚少。因最好之荔枝,如糯米糍等种,其核不能出芽。即使出芽,亦须十余年始能生长。若用驳枝法,则三年或五六年可以收成,如用核种出之果,亦不如原种之佳,且岭南气候温暖,极宜驳枝,又何惮而不为耶。且核置干地,不过四五日即坏。惟置之湿地,可以留存略久。倘在别处地方,则种核胜于驳枝,亦未可定。檀香山血景先生经已栽种多核,专心试验,并将荔枝之核寄运远方,且著一书,名曰《荔枝檀香山》,内容论及种核之法,及寄核远方之法。今述美国农学部所告之法,係用似青苔之苔晒干,及以坚炭研末为粉,互相调匀,于是略湿之,乃以一白铁筒将此粉入筒中。一层粉入一层荔枝核,然后封妥,运寄远方,可保其生长。余曾用此法,在广州寄至华盛顿,核能在筒中生芽。如是,则种核之法非难也。荔枝之核,最适宜于栽种者,黑叶及怀枝山枝是也。惟最要者,务须留心保护该核及保护树苗,又须时时多施以水,勿使干涸,因荔枝不怕水多只怕水少,因根及叶,能吸多量之水分也。

  查广东荔枝蕃殖,百分中之九十分用驳枝法,其余用核及挨枝者甚少。美国之农家,名此法曰“中国气驳法”,即在空气中而驳之意。印度亦有用此法,美国名之曰发驳法。因美国无此驳枝法也。广州之园丁,极熟手驳枝,凡柑橘类与别样果树,亦多用此法蕃殖。

  余甚愿广州人多用此法,但须审择核果之良劣,然后可驳。因每树之果优劣不同,即一树中,每枝之果亦有优劣之分,故须食其果之美者,立即记之,或以牌号之,始可驳枝。如此时时留意,将来必得佳果矣。

  驳枝之法将该枝以刀环去树皮约一英寸阔,切勿损伤木质部,用河坭或塘坭,杂以禾秆心搅匀之,乃将此坭包裹。但该驳枝以一英寸至二英寸之径为适宜,若大过二英寸者,则不适用矣,驳枝须要时时淋水,若多雨则可免。

  驳后数星期,则渐出根,约六七月可锯下种之。切勿使根生出坭外,致有枯死之虞。若见根生,可即锯断,种之坭中,假值之地,当选坭多沙少之地为宜。每畦阔四五英尺,每枝相离,横阔一英尺,植之可也。多选之地,当背北向南,以避北风。假值须有一年之久,方可移种。定植之时宜在春天,该苗须有多泥包护其根,及以禾秆包之,以免幼根四散也。以荔枝苗为业,利益亦大,如风村新塘等处,其人多种荔枝苗为业,载运荔枝苗之船艇,该处极众,其业之盛于此可见一斑。若将该苗植于适宜之地三四年久,即可结果。结果最多之时期,在于四五十年之间。若管理有法,可生至百余年。中国之书亦多谈及荔枝之寿命,如蔡襄《荔枝谱》云:荔枝有三百余年命,亦有结果云。又宋邓珏《荔枝谱》云:有荔枝一株其周径数十人方可围过,其树身已空,可坐四五人云。省城花埭,甚多盆植驳枝之荔枝,每盆价值四毫。西人种花多植于盆,而植果于盆者甚少,惟华人多植果于盆。南方园丁之植果于盆者,细心栽培,待果将熟,乃运于上海及远方出售。又邓道协《荔枝谱》谓:福州亦用驳枝之法云。

  蕃殖之法,广州更有一法,乃挨枝之法也,如糯米糍一种用此法最宜,挨枝之树头与驳枝之树头不同,挨枝之干高,驳枝之干在头处而分歧。用挨枝之法宜以山枝为砧木,乃挨以优美之荔枝,如糯米糍挂绿之类。于是植山枝于盆中,以木架承起该盆,挨以优美之荔枝。今美国农学部之蕃殖员曾将此法试验,经已成功,乃用最幼之秧,以挨最幼之枝也,亦曾用龙眼以挨荔枝,惟不甚佳。

  中国亦晓用插枝之法,但广州人依此法而行者,余未之见。若荔枝用此法,良否未知,固无人试验也。福州徐勃云:福州有用山枝之苗,以锐利之刀横断之,乃以良美荔枝之枝,插于山枝之处。其枝之皮须与山枝之皮适合为要。又以东叶及牛屎包裹而保护之。据檀香山血景先生云,曾以插枝及插芽之法试验,用龙眼为砧木,此法可以生活。但将来结果如何,尚未可知。现察该龙眼之砧木,生长速于荔枝。又荔枝叶似乎有变,驳枝之法,广东农家多知之,为未知有何别法,可使生出一种良美之果。故当出法用山枝为砧木,以糯米糍、挂绿、黑叶等为插芽,每种分开试验,以察数种之中,何种结果最良。如此试验,定能产出一种良果矣。至于何种荔枝适宜于寒地或暖地,适宜于干地或湿地,适宜于沙壤土或粘土,现无人试验而分别之。此等土宜情形亦当试验,将来即可剖晰其性质矣。荔枝种类之多,亦因中国气候土质不同故也,我侪当研究分别为二种,何种宜于水者曰水枝,何种宜于山者曰山枝。

  余学荔枝生理学时,曾记忆可在别处地方,能觅得属于荔枝类之树,为砧木之用。如Litchi Philippinensis 小吕宋荔枝是也,小吕宋之荔枝可为砧木之用。其生于山岗上者,树干极大,与广东水边荔枝不用,其形状与广东荔枝相同,如兄弟然。其核极大,与怀枝之核相较,犹大二倍。其苗极壮健,欲种荔枝于干地,可将此核为砧木,或可成功。如飞猎滨将广东之荔枝插枝,则飞猎滨又可得荔枝矣。现飞猎滨尚无荔枝出产也,但广东之山枝与飞猎滨之山枝是否同种,尚未知之。又有一种非荔枝类,英文名曰Pseudonephelium Fumatum产于飞猎滨及婆罗州,但实地试验者少,不过闻其名耳惟Pseudonephelium Fumatum(Blanco)亦似荔枝。因龙眼有花托、花瓣,荔枝有花托无花瓣,他亦无花瓣也,或与荔枝如兄弟,亦未可定。我侪当研究其是否相同,并当试验为砧木,观其结果如何也。广东之人亦当试验以龙眼为砧木,以荔枝为插枝,以察其成绩如何。

  若将世界之果尽为研究,分别优劣,则荔枝可为世界中之第一良果。广东有此珍味之果,诚足以自豪矣。现岭南与福建之兴华所产荔枝为最良。今之研究荔枝生理学者极众,有研究蕃殖法及花粉交杂法,此皆令人最可喜之事,并开莫大之利源。但欲改良该果及蕃殖各法,必熟谙生理学,方可成功。故生理学等实为极要之事,若是则我岭南学校教员与毕业生或未毕业之学生,及凡我朋侪均当悉心研究,扩张荔枝事业之范围,使中外之人咸知岭南荔枝之名,不其伟与。

 

  (以上图片来自网络,南粤古驿道网补充。)

  (本文由阿瑞推荐。原文刊登于《岭南大学农学年报》第1期《谈丛:岭南荔枝》,高鲁甫著。南粤古驿道网采编整理。如涉及版权问题,请与南粤古驿道网联系。) 

责任编辑:周文娟 吴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