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文科所北江瑶山考察团日记
2022-12-21 下午 05:00   作者:王兴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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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园史语所在1928年五月后整体移师北京,但源于岭南大地的学术火种继续在国立中山大学、私立岭南大学继续发扬光大。创建初期,云南少数民族地区民族学考察的先行者、毕业于岭南大学的杨成志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代表国立中山大学与私立岭南大学合作,深入海南调查黎苗民族的文化。期间,国立中山大学生物学系老师黄季庄先生作为向导,跨界协助史语所调查瑶山瑶族及进行人类学考察,协助国立中山大学研究院文科研究所师生进入瑶山对瑶族聚居地进行更为深入的民俗学、人类学等学科考察。为纪念杨成志先生、黄季庄先生等默默耕耘者的贡献,特推荐当时考察团成员的日记。(许瑞生)

 

 

引  言

  民族学(Ethnology)是一门新兴的学问,也是史学的一种重要辅助科学。最近“新史学”的成立,尤其是史前史的发现,论功行赏,民族学是“当仁不让”地要居首功的。是以随着现代学术的发达,民族学的研究,也日盛一日。民族学研究的对象,是现存的一切野蛮民族。所以在世界各洲各野蛮民族——如美洲之印第安人,非洲澳洲之土人,亚洲之台湾土番等——中,无不逼印着的学术团体的足迹。对于野蛮民族的考察和探讨,几乎成为欧美学术界的热狂了。在我国,西南部的各落后民族,如广西广东的瑶人,贵州的苗人,云南的猡猡,南海的黎人等都是民族学的宝藏。可惜我国学术研究向落人后,满地宝藏而不知利用,真是憾事!近来,因着学术水准的渐渐提高,和国防问题严重,已渐有人注意及此,如中央研究院等学术机关,已进一步的从事于有系统有计划的研究工作。本校研究院为南方最高学术机关,我们不敢“妄自菲薄”,对于此事之担当,尤为“义不容辞”。然事体重大,我们的人力物力都有限,究能做到那一步;实无把握,我们只尽我们的力量就算了。这次北江瑶山考察,算是我们工作的开端吧!

  本考察团团员,除记者外,有文科研究所史学部同学江应梁君,文学院史学系四年级同学刘伟民君,李秋云女士,罗比宁女士,及二年级同学宋兆麟君,由杨成志教授领队,生物学系黄季庄先生引导,此外有市立博物馆职员二人参加,全部共十人。以上几位史学系同学能参加我们这次的考察工作,是很可感谢的!

  考察行期共七天,其中四天费在往返途中,住在山中的时间,仅三天。这次考察时间太短促,事前又没有充分准备,而且物力非常缺乏,我们原不敢存什么奢望。然结果竟颇有意外的收获,真非初料所及。我们这次能有这一点成绩,得力于黄季庄先生的帮助殊不少,假使此行没有他给我们做引导,恐怕我们连接近瑶人的机会也不易得到,更哪里谈得到成绩?我们在这里谨向黄先生致谢意。

  下面便是此行的日记。我们把它发表的意思:一是希望引起学术界对于这种工作的注意;一是想给后来欲去瑶山的人尽点向导的责任。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今天为总理纪念日,也是本校十二周年纪念日,学校放假三天,以资庆祝。前几天,我们便决定利用这几天的余暇时间,赴北江瑶山做实际考察。原定十一日动程,已由黄季庄先生先将行期函知瑶人村长,来桂头墟迎接我们,后因准备不及,延迟一天,改定今天出发。

  据说由广州开赴韶关的火车,系上午八时启行,昨天下午便和江君由石牌出广州,打算在东山龟岗寓所宿一宵。各人所携行李甚简单,仅厚毛衣、橡胶鞋,热水壶、摄影机、棉衣、木屐、手杖、内衣等物。夜十时许,正准备就寝,黄先生和宋君忽敲门来访,谓探悉火车开行时间最近已改为上午六时,今晨四时半以前,遂须赴杨成志先生家会齐出发,因北上客车向来拥挤,迟到恐无坐位,并嘱以此意转达到刘伟民君,但刘君并没有把他的广州住址留给我们,夜深黝黝叫我们往哪里找他呢?想来想去都没有办法,只好听之而已!他们走后,我和江君以今朝须早起,急急就寝。可是卧下休后,心里时时怀着晏起贻叹钟点慢,翻来覆去,都不能合眼。江君也如此。时间一秒一刻的过去,每一次的钟声,我们都听得很清楚。好容易钟声敲了四下,我们便起身,盥洗后,匆匆出门。是时更深阑静,街上阴沉沉地,只见一二警察无精打采地踱来踱去。约十分钟,便到杨先生寓,宋君昨夜也宿于此。我们事前已议定由李秋云君负责叫汽车来杨寓会齐出发。待到五时,尚未见汽车的影子,乃和宋君亲赴李君寓探问明白。原来她也起身已久,等汽车等得正急。时间不停地溜去,汽车仍未见来,我们急得如锅上蚂蚁。直到五时半,汽车终来,乃急驶杨寓,五时四十分从杨寓出发,距开车时间仅二十分钟。时天尚未亮,街上阅无人影,汽车开足马力,疾驶如飞。到黄沙车站时,还有三四分钟到六点。下车后,向月台行进去,见黄先生和罗比宁君已先在。他们把我们挡住,且告诉我们,六点钟开的是慢车,还是八点钟开的快车,我们的人尚未来齐,还是从从容容地趁八时开的快车吧!到此,刚才我们那一颗万分紧张的心,才得放下去。不一会,市立博物馆那两位职员来了,刘伟民君接着也坐手车到,我们便上附近的食店去买粥吃,然后慢慢购票登车。铁道部最近原已把半价车票废除了的,然站长为优待我们,准我们买儿童票,实即半价。北上客车向来已是拥挤的,今天是休假日,又增加了好几帮赴各地旅行的学生,便更拥挤不堪,座位不敷固不消说,连座位中间的行人道也挤得水泄不通,移步艰难,声音也特别嘈杂。车行前几分钟,还有一帮某女校生挤上车来,我们真不明她们怎能挤进去?幸亏我们来得早,位置有着,不然立正几个钟头,真不好受。八时正,车徐徐向北启行,禺北一带,都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印象,比较可记得,是石井附近,凡近田畔,都有井一口,以长竹竿二杠为机械,旱时取水灌溉,其法至善,可资他处仿行。记者昨夜一夜未睡,登车后,精神疲乏已极,未几朦胧入梦,一觉醒来,已到银盏坳。市一中学生下车,车中始稍觉怂一点。十时半,抵源潭站,车停二十分钟,此时叫卖食物甚多,我们乃购番薯分食充饥,旅途中对于食物的感觉,异于平常。十一时十五分,抵琶江口,又有一帮女生下车,车上清净得多。自源潭至此,地方农妇所戴的竹笠甚为特别,即普通各地农人的竹笠,其边缘是下垂的,而这一带农妇的,却是往上弯。我们心里发生两种疑问:一是竹笠最大的用途,原是用于遮雨的,但像这种竹笠缘往上弯,岂不是都把雨水盛满了吗?一是戴这种竹笠,仅限于农妇,而一般男人却戴着普通边缘下垂的竹笠,是何缘故?这两个疑问,虽得不到解答,可是我们总觉得这是民俗学上的重要材料,所以车抵琶江口站时,便由杨先生摄取一影。不料杨先生一撮胡须,被护路警误会为日本人,上来向我们交涉,说奉政府命令,游客不准在车站摄影,请将照底交出,经我们解释明白始退去。十二时十五分,抵连江口,稍停。过此以后,多山,山沿北江蜿蜒起伏,景色颇佳。一时十分,抵英德站,车停时间有三十五分,是时饥肠辘辘,乃下车人一乐楼用午餐,菜馆草草,一斤白饭两大碗。英德竹器久已闻名,在车上遥览,竹林弥望,非他地所可见。二时十分抵河源站,三时四十分抵乌石站,四时十四分抵马坝站,四时四十五分抵曲江站,即韶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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琶江口车站

  韶关为我们车程的终点,下车后,由黄先生导至曲江桥脚艇家停宿。艇中布置颇清净安适,每日租金四元,伙食在外。把行李放好,遂上市游览。本市商业中心在风度路,街道清洁,铺户亦整齐,风度路尽头有中山公园,为市民游憩场所,设备粗善,今晚市民在园中演剧庆祝总理诞辰。杨先生另赴曲江县政府拜访第二区行政专员兼曲江县长林友松,商保护入山事。林专员因事无暇,派某局张接见。据称,最近因桂头队兵十名叛变上山,地方颇不靖,为安全计,明晨可派警兵数名护送我们。随后我们再访私立励群中学校长潘作良君。潘君为中大旧同学,殷勤指导一切,后同来艇中,相谈甚欢。七时半,在艇中用晚餐。八时,县教育局长袁钰霖亲来艇相访。谈及韶关现状,据说,韶关表面上颇繁荣,实际上实甚空虚,韶关经济衰落的原因虽多,最重要的,是自粤汉铁路全线通车后,韶关便变成一个普通过往的站,完全失去南北商业的中心。谈及曲江农村经济,据说,农村经济破产,乡下一般农民生活,比市民更苦,当衣食不继之际,常典当犁耙以维持日子,犁耙之于农民是不可须臾离的,然而除此之外,别无可典当的东西了。其实,农村的极度困乏,已是国内的普遍现象,何止曲江一县为然?而且广东一般经济状况,比全国各省总算好一点的,在其他省份内,农村惨状更触目皆是。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愿国人注意及之!从袁局长的谈话中,我们又知道此地有好几处古迹,是颇值得考察的:(一)张曲江(九龄)墓,在县属第五区,从韶关乘句余钟汽车可达;(二)紫薇殿,在韶关外十余里;(三)风采楼,在城内。惟明晨我们即须离此赴桂头,来不及一一游览,只好期诸异日耳。袁局长辞别时,并赠曲江县属全图一张,以备参考,感谢无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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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中之曲江桥

  袁局长刚告别,县府又派人来商议派警护送事,盛意至可感激!

  八时四十分,公安局警兵来艇查住客,告以来意,遂去。

  九时就寝,因明晨六时以前又须起身趁车赴桂头也。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晨五时半起身,东风尚未明。收拾行李毕,未几,县府派来之警兵四名也到。以距开车时间远达,乃往观风采楼。途中遇武装测量队一队约二三十人,注视着我们——尤其是杨先生,忽闻其中一人说:“糟了!日本鬼!”教我们忍俊不住。七时半,汽车开行。搭客过多,拥挤不堪,比来时火车上有过之,幸我们早已定座,免致向隅。

  出韶关后,地下产煤甚富,沿途见矿苗流出地面,所在皆是。富国煤矿公司,即设在韶关附近,闻规模颇大云。

  八时四十五分,抵桂头墟,下车渡河(北江)入市,憩于第四区仁和乡乡公所,各事休息,就到杏春饭店用早餐,且吃且谈,把各人所担任的调查工作,大致分配妥当。饭后,游览市街,街道崎岖,市容不整,市民也寥寥可数,纯粹一旧式之民开定期市也,然瑶人和汉人之交易,完全集中于此。(详见本专号拙作广东北江瑶人的经济社会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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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韶关乘汽车抵桂头墟(江应梁君摄)

  与黄先生相稔之市民来告,谓昨天有瑶首数人来桂头,准备迎接我们。等到下午还未见我们来,已归瑶山云云。闻之殊惋惜,然也暗自欢喜,因预计此次工作必得顺利进行也。

  由博物馆二职员在市中购辨山中数日食料,计米一大包,猪肉,腊肠,腊肉各若干斤。此外并购酒一大缸,以备欢宴瑶人者。

  正午十二时,由桂头起程入山,雇挑夫五名担行李及食料,订明每名工资一元八毫。

  出桂头北门,群山便横于眼前,行约半小时,入山门,风景颇佳,询之挑夫,云此山名西山。过此以后,山峰一起一伏,上升颇费力,登高峰时,每气喘如牛,汗流似雨,幸同行多人,说说笑笑,倒不觉得辛苦,惟挑夫已远落我们后。下午三时,抵某峰,过此便入瑶境,地方绝对安靖,安全无虞,已没有保护之必要,乃遣警兵归,赏茶资四元。自此以往,道路安静,景色渐佳。(汉界山上树木甚少,状如秃头,瑶境则不然,茂林弥漫,与前大异。)四时,到草头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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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桂头北门群山横于眼前(江应梁君摄)

  自桂头出发,行四小时,至此始见村屋人影。此地为汉瑶杂居,汉人也有几分瑶化,全村分三部分,曰头村,中村,尾村,每村约十家。我们从村中经过,顺访瑶人数家,笛声从户中送来,余音娓娓,一净尘想。与之谈,(会说瑶话的,自然只有黄先生一人。)甚易近,惟瑶妇则各为逃避。中村路旁有一座溪祠,内供神像,未知是汉人的,还是瑶人的?继续前进,山路又渐险峻难行,加以山中森林蔽天,未到六时天已昏黑,几乎分辨不出路来,我们这时真有“日暮途远”之感。幸从草头坪来了一位瑶妇和一七八岁的小孩,询知也是入荒洞的,乃让他们在前面走,我们紧紧地追随着。他们履险如夷,举步若飞,我们虽不胜疲乏,也不得不拼命赶上。一山又一山,一岭又一岭,到了六时五十分,好容易有火光在不远的地方出现了,原来这便是我们的目的地——荒洞。那时我们的喜悦,是非言语所可形容的。入村后,村人争来相迎,乃决定宿于村长盘敬情家,数日前他已为我们把房子预备好了。刚绕跑山路时流的一身汗,现在像冰块般浸着每个人的身体,我们的行李又还没有到,未能添衣,冷得大家打抖。于是便在敬情家的庭中,烧起火堆来取暖,一面派瑶人壮丁三四名去接行李。我们围火而坐,村中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也陆续来了二三十人,他们每个人的态度,不是惊异,只是亲切,好像和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彼此即刻谈起话来了。他们说的是一半粤语一半瑶话,我们勉强听得懂,我们说的粤语,他们也能懂得。这样优越的机会,是非初料所及的。这我们真像一群久饿的人,忽然对着丰厚的筵席,什么都想吃似的,对于他们的一切,心里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他们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滔滔而谈,毫无隔膜,真令我们兴奋极了。半天来的辛苦疲乏,此时完全消失于不知不觉之中,我心里益相信此行必不虚了。未久,行李也到,乃动手弄晚餐。吃饭像这一顿吃得那么痛快的,此生还没有几回。饭后,继续和瑶民谈话,直到深夜十一时半始分散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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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洞的一部(江应梁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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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那间就是我们的行营(江应梁君摄)

  我们的寝室在敬情家的二楼上,原来是积藏杂物的,没有床,我们用禾杆铺在楼板上,睡在上面,倒觉得有一种新滋味。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六)

  起身时已八句钟。山高林密,此时还未见日出。洗脸后,分头开始工作。杨先生测量瑶人的身体构造,由宋君帮手,事前把留声机开放,瑶人闻歌声无不争先来听,不期而集者数十人,工作进行便非常顺利了。黄先生和罗李两君赴盘天心家,天心的妾,是敬情的妹子,听说是全村最漂亮的女子,有”皇后“之称,(这个尊号听说是黄先生赐给他的)罗李两女士便是访问她去的,她们以同性关系,谈话自然容易亲近了。记者和刘君同赴村中各家观察,分别与各瑶人谈话,途中相值,无论和我们识而不识,无不点头打招呼,或问”吃过饭没有?“情礼备至,使我们如身入”君子国“。和他们周旋二三小时,对于他们的一切,我们已得到一个轮廓了。江君因不懂粤语,谈话不便,乃注意于他们的住屋,桥梁及重要用具的构造,摄入影片,且画为图则,成绩也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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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中的测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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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寨瀑布自天上泻下(江应梁君摄)

  十二时用午餐。饭后,赴黄龙寨游览。出村门时,有一双溪龙头祠,是全村人共同的神庙,为研究瑶人宗教崇拜的绝好资料,考察良久。黄龙寨风景绝佳,瀑布自天上泻下,奇石耸立云霄,蔚为奇观。昨天过此时天已昏黑,不及游玩,今天特流连至下午二时半始返。

  游罢归来,颇感疲乏,各人分散休息,记者足足睡了个半钟头。

  五时半,瑶人猎得大鹿一只归来,重在三百斤以上,村人见之,无不额手称庆。我们也认为这是难逢的机会,便向他们叩询关于猎的一切,据说,出猎之前须祭“肉神”,以祈保佑,猎获后,复以猎获之物酬神。当即由一瑶人领我们上山去观肉神,约走数十分钟,抵一处该瑶人忽止步,指一大石对我们说:“这就是肉神”。我们详细观察,也只有一块普通的石头,并没有什么特别,颇有所悟。回头时,天已黑暗,乃燃火炬取光,中途该瑶人归去,我们暗中探索,不辨方向,几致迷路,回到寓来,已六时五十分。知黄先生已以三十元代价定购全副鹿皮鹿角,为市博物馆做标本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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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躯

  七时半晚饭后,江刘两君赶上山去参观祭肉神仪式,其余的人留在后方,因今晚我们假敬情家欢宴瑶人,当有许多事情可留意。今晚请的客男女各一台,男的为村长盘敬情,盘财文,赵财金,盘敬钱及村民盘天心等共七八人,女的为“皇后”等数人。八时半入席。他们不论老幼都能饮,而且酒量甚豪(惟妇女则不饮)。我们一边开留声机,一边和他们倾钱,一种融和的气象,实非一般社会所能有。我觉得,人类伟大的真挚的爱,只有野蛮民族中才能存在了。“皇后”仪容端正,举止大方,真名不虚传。

  夜十二时,我们回寓就寝,瑶人尚未终席,听说通宵痛饮,在他们是很平常的。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日)

  晨早刚起身,瑶人便把几只肥鸡和十斤鹿肉送来,这是他们赠给我们的。

  八时半分钟出动。杨先生继续昨天的测量工作,江君赴各处摄影及考察,刘君上山去观祭肉神,因昨晚只看到腊获后祭仪,出发前祭仪尚未见过,刚好今晨又报有鹿,村人出发前须祭神,正是一个好机会也。记者是李宋两君擬赴村中逐户做人口及其他调查,我们怕他们不肯吐实,已想到一个有效办法,就是借散针为名(我们买好几包针带来,准备赠给他们的),由他们自动报自家的人口,以定赠针数目,这个办法,我们相信很有成功把握。可是事不凑巧,这时村中男人多已出发打鹿,女人多已外出农作获采樵,家中无人,我们的调查工作,遂不得不中止。宋君折回帮同杨先生测量,李君折回抄写向瑶人借得的经书,记者仍继续赴瑶人的家中搜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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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洞的“皇后”(李秋云君摄)

  正午十二时,招集多数瑶人来摄影。见其中患皮肤病的颇多,乃取出我们带来的药品为之敷治,无不大感激,连呼“难为啊!先生!”不止。

  一时半始用午餐。

  下午,寻得瑶人传说和歌谣写本多种,由刘李两君分别赶抄。记者找盘财文与谈,甚投机,他要我把墨水笔和速记薄给他,为我亲抄他们的歌谣,他一面念,一面写,遇着稍为艰深的字,便写不出来,其间几次求助于敬情,才写成下面两首:

其一

日头出早朝朝见

照下小坑松柏林

松柏有心好点火

作笑人双好解心

(按:小坑为瑶境地名)

其二

作笑人双千年岁

又怕四边人双则破厘

座落大听不退步

酒盏双双劝圣(新)人(或作郎)

  第一首大意尚可明白,第二首错得几乎全不可解了。以其出自瑶人亲笔,很可宝贵。他又带我到他家中,拿出他手抄的一本书借给我,我欢喜得了不得。乃赏他纸币一毫,辞不受,强之乃领。拿书回寓,细阅一遍,颇为失望,因发现这是从前教师交给他们的书本,并非他们固有的歌谣,除了可借以了解瑶人过去所受的教育外,并无多大价值。

  江君请一瑶人引导,遍登荒洞附近诸山,寻察瑶人坟墓,历数小时始归,结果甚圆满。

  四时吃鹿肉,味殊美,然系初尝,于胃口颇不惯,勉强尽一碗。

  晚饭系数瑶首(即村长)请我们吃的。他们因怕我们不能吃他们手弄的菜,所以早上把肥鸡送来由我们自己制调,饭则煮好送来,可是因见他们卫生太不讲究,仍吃我们自备的饭。饭后,和他们谈得很起劲,最后把我们的名字留给他们,做为纪念。

  夜十一时睡。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晨八时起身,各出发工作。而且我们因种种限制,已决定明朝离此,今天工作应更加紧张。记者找盘敬礼兴谈,从他们各代层称呼上,对于瑶人家族组织得到进一步的认识。后又发现英台歌一本,从内容词句各方面观察,显系汉人传入来的,在研究瑶人上,并没有多大价值,但在记者却很可贵,因我自己正留心搜集各地关于梁三伯和祝英台恋爱故事的歌词,无意中又得到一种,殊可喜,乃急抄之。

  十一时半午餐后,江刘两君随黄先生往游附近诸村洞,记者以明天须走好几十里路,今天不能不爱惜脚力,乃不同去。在村中帮同杨先生向瑶人购买各种家常用品。以为研究瑶人民俗之参考。后来又在盘财文家发现无数本手抄的书,粗翻一遍,其中十之八九是道士用的咒词,这是研究瑶人宗教的绝好材料,但我们留此时间已有限,只得选借比较重要的四五本回来,请李罗二君尽半日之力,选抄一点,其余大部分,不得不割爱,想来是非常可惜的!后又查知有数湖南人长川住在村中,制造几种重要的手工业品卖给瑶人,乃去访之,果得无数关于瑶人经济的宝贵资料,心里异常高兴。

  五时,江刘黄游罢归来,据说得到好多好材料。

  今晚是留此最后一晚,我们希望能和村民做一次最后的联欢,同时并借此机会补充我们数日来搜集材料之不足,六时半晚饭后,便在敬情家的庭中烧起火堆来,同时并开放留声机,以资号召,然来者竟寥寥,颇为失望,我们把失败的原因研究结果,认为留声机他们已听厌,失去了号召的能力,现在只有弄点新花样出来,才能补救。于是杨先生自告奋勇,拿出口琴来大吹特吹,果然不一会,四方瑶人都来集,男女老幼聚二三十人,至形热闹。大家围火而坐,谈到夜十时,我们要起身就寝,其中一瑶人说:“今夜不要睡啊,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大家有心,多谈一会啊!”其热情令人感激不尽。但我们以明朝要赶长路,不得不和他们告别。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二)

  晨六时起身。七时半用餐后,收拾行李。因搜集实物材料颇丰富,故去时行李比来时的几多一倍,雇瑶人七名挑担,订明每人工金一元八毫。此外,盘天心夫妇也随我们赴乐昌。

  九时半启程。村民男女老幼五六十人,燃鞭炮送至村门,依依不舍,我们也纷纷扬帽告别,直至我们走到要转弯的路口,回过头来,尚见他们伫立不散,这种纯洁的热情,这种伟大的爱,是我们永不能忘的。别矣荒洞!别矣可爱的瑶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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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荒洞前瑶人围集准备欢送

  我们归程是走赴乐昌的路,和来时完全不同。十一时到桂坑,询之挑夫,知全村约三十家,人口约一百五十,皆盘姓,社会生活和荒洞大致相同。十二时二十分,过杨溪河,冬季水浅,跨石而渡,然崎岖难行,河面不甚宽,历二十分钟始达彼岸,且甚费力。挑夫则仍乘木排而渡,路稍迂曲。河两旁青山耸立,风景殊佳。渡河遂到隔田村,闻全村约二十余家,亦皆盘姓,详情不可知。过此以后,路渐倾斜,上升甚吃力,途中凡数歇始达山巅,瑶汉区域亦于此分界。此后皆下山路,易走多矣。下午三时半,到拢泥塘,直赴黄先生的友人严某家休息,因黄先生的令兄已在此为我们备好午餐了。半天奔走,弄得人人都又饿又疲乏,到此能有这样一个休息和补充粮食的好机会,真是“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四时十分继续前进,出村门时,闻儿童诵书声,入塾视察,见儿童所读之课本,皆为四书集注之类,使人安得不为中国教育前途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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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溪河边稍息(江应梁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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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渡石河(李秋云君摄)

  自拢泥塘至乐昌,不过十多里路,而且都是康庄大道,加以补充粮食后,精神大非前比,区区十余里,“何足道哉!”六时正至乐昌,渡河(北江)入城,宿于艇家,每日租金四元。

  入山数日,外面消息完全断绝,国事如何变化,时在我们繁念之中。把行李放下,即刻上街去买报纸来看,知绥东形势万分紧急,剧战遂将揭幕。因忆前看过某外国杂志载一时事漫画,大意是说:一个日本的小学生向教师问道:“我国(当然是指日本)的版图在那里?”教师答道:“我还没有看过今朝报纸,不能给你正确的答复”。这次看报,不禁想起这幅沉痛的讽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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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中江君留影(记者摄)

  在艇中用过晚膳后,带瑶人去逛街和上茶楼品茗:所至万人围观,无不啧啧称奇,北江人士对瑶人尚如此隔膜,一般社会更不足论,此益证明我们此行之可贵了。

  夜十一时半就寝。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三)

  晨五时就起身,收拾行李。天阴欲雨,寒风凛凛,因想昨天若遇这样天气,归途必大感困难。六时二十分赴车站、瑶人也亲去送,又引旅客围观。黄先生和罗君因事留乐昌,仅我们八人登车。盘天心和我们一一握别,并说“下次再去瑶山探我们”,其恳切非普通应酬可比。七时十分车启行,搭客寥寥。车行约二十分至某地稍停,有军队十余名押三犯人上车,中有一中年妇人,原因未明。是时微雨霏霏,冷气袭入,把窗门尽关,并添绒衫。八时四十五分到韶关,车停半小时,新客纷纷上车,座为之满。十一时二十分到英德,停二十五分钟,下车急促用午餐。下午二时左右,到源潭站,向一卖小食的村妇买她所戴的奇特的竹笠,最初她不明我们用意何在,犹豫不决,但毕竟为我们多倍的价钱所征服,完成这件交易了。三时二十五分到新街口,十二日那天在车上宣传卖药的那位仁兄又上车来执行他的职务了。我即时发生这样一个无聊的疑问:他为什么不在过此以北的车上做宣传呢?四时半到黄沙车站,江刘宋三君及博物馆二职员各分别下车先走,记者和杨先生及李君同雇一汽车返东山。不料我们刚要把行李搬上汽车时,忽为数宪兵所阻,坚要我们拿出护照,并严厉检查我们的行李,这一突如其来的遭遇,使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心里在想:中国人在本国境内出入也要拿护照,难道才别几天,世界已变到这一地步?后来我的脑筋醒过来了,断定又是杨先生那一撮胡须误事,乃向他们解释我们也是中国人,并出文件为证,彼此乃一笑了事。想不到最后几分钟还要闹出这一幕滑稽剧也!

  别离刚一礼拜的广州,又和我们相见了。在这短短的几天内,我们跑了人类十几世纪乃至数十世纪的长程,我坐在汽车里,心中这么自负地微笑着。(完)

 

 

  作者简介:

  王兴瑞,出生于乐会县中原乡(今琼海市中原镇)迈汤村的一个世代耕读之家。1929年考入中山大学文学院史学系。1935年,在朱谦之指导下完成本科毕业论文。

  1936年秋,王兴瑞考入中山大学文科研究所历史学部,在朱谦之和杨成志的共同指导下,刻苦学习历史学和人类学,1938年完成了25万字的《海南岛黎人调查报告》,获得硕士学位,后被聘为中山大学校长邹鲁的秘书。抗战胜利后,王兴瑞任广东省教育厅秘书、广雅中学校长,兼任中山大学、岭南大学、珠海大学教授。1954年后,任广东湛江雷州师范学校教师,1977年逝世。

  王兴瑞是海南籍著名的历史学家、民族学家,他对海南历史文化研究的成果突出,不仅著有《琼崖简史》《海南岛经济史研究》《琼崖参考书目》《海南岛的墟市及其商业》《海南岛手工业之史的考察》《海南岛各宗族间相互关系之考察》等关于海南全岛历史的论著及工具书。更为重要的是,他对海南黎族、苗族的研究贡献也独步彼时的学术界,先后撰有《海南岛黎人研究》《海南岛苗人研究》两部专著,关于黎族、苗族研究的论文二十余篇。这些成果是“治史学、民族学、农学之珍贵的文献资产,同时亦系‘海南’研究不可缺少的史料与借鉴”。

 

 

  (注:《研究院文科所北江瑶山考察团日记》收录于国立中山大学研究院文科研究所《民俗》第一卷第三期《广东北江瑶人调查报告专号》,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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